学院新闻
Nature Communications | 大脑如何判断威胁?李伟广/徐天乐/袁鹏团队揭示前额叶微环路调控威胁学习的新机制
  作者:  2026-11-18

面对潜在危险,大脑既要及时形成防御记忆,也不能把每一次偶然威胁经历都当成危险信号。比如,一次声音后出现电击,大脑需要学会这个声音可能意味着危险;但如果仅凭一次经历就形成持久恐惧记忆,也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防御反应。那么,在连续几次经历中,大脑如何逐步调整对威胁的判断?最初的经历是否会被同等程度地写入记忆?这些是威胁学习的基本问题,其背后的神经机制仍不清楚。

2026年11月12日,Nature Communications在线发表了复旦大学脑科学转化研究院李伟广团队、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徐天乐团队与复旦大学脑科学转化研究院袁鹏团队的合作研究,题为A prefrontal microcircuit computes trial-wise discount of reinforcement during threat learning in male mice。该研究基于雄性小鼠声音线索式条件性恐惧学习范式,发现小鼠对连续声音-电击经历的学习更新存在显著个体差异,并据此提出“逐试次折扣强化学习模型”(trial-wise discount reinforcement learning, tdRL)。进一步,研究揭示了内侧前额叶皮层(mPFC)投向导水管周围灰质(PAG)的神经元集群,以及局部生长抑素(SST)中间神经元,共同参与这一过程。

不是简单累加:每次威胁经历“折扣”程度不同

研究团队首先对小鼠进行听觉恐惧条件化训练:第一天给予5次声音刺激,每次声音结束后紧接足底电击;随后两天仅呈现声音,评估小鼠的恐惧记忆水平。研究人员对200余只动物的逐试次恐惧僵直行为进行分析后发现,小鼠大致表现出两类学习轨迹。

少部分动物在第一次声音—电击配对后便迅速增加僵直反应,随后每次经历带来的行为变化逐渐减小,学习轨迹较为单调,被称为“快学习”。大部分小鼠在最初几次配对后僵直反应增加有限,随后才出现较大的行为更新,呈现非单调轨迹,被称为“慢学习”。

传统的Rescorla-Wagner强化学习模型主要用“预期与实际结果之间的差异”驱动学习更新。在相对固定的学习率下,该模型能较好解释快学习,却难以描述慢学习中“早期更新有限、随后明显增强”的特点。为此,研究团队在传统模型基础上引入随试次变化的折扣函数φ(t),建立tdRL模型,用来描述每次威胁经历对学习更新的不同贡献。模型拟合显示,慢学习动物在早期折扣较强,随后逐渐减弱;快学习动物的折扣则接近于零。这提示,早期威胁经历对学习更新的影响可能受到暂时性限制,而这种限制会随学习推进逐步减弱。

mPFC→PAG通路:给威胁学习踩“刹车”

这一逐试次调节过程由哪些神经环路参与?研究团队比较了内侧前额叶皮层(mPFC)的两条输出通路,发现它们对威胁学习具有不同作用:投向基底外侧杏仁核(BLA)的通路支持威胁学习,而投向导水管周围灰质(PAG)的通路则限制威胁学习。

光遗传学实验进一步发现,在声音-电击配对期间抑制mPFC→PAG通路,会增强小鼠的僵直反应及后续恐惧记忆;激活该通路则减弱学习。若在条件化结束后再进行操控,则未见明显影响。将操控后的行为数据重新代入tdRL模型,研究人员发现,抑制或激活该通路能够相应改变模型估计的折扣程度。这些结果支持mPFC→PAG通路参与调节每次威胁经历对后续学习更新的影响。

电击后的几秒:威胁学习的关键时间窗口

单细胞钙成像发现,mPFC→PAG投射神经元中存在一群在电击后表现出延迟、持续活动的细胞(Cluster 2)。随着训练推进,这群细胞的响应逐渐减弱,响应时间也逐步延后。其活动变化与tdRL模型推断的折扣动态相吻合,并能够预测不同试次的折扣程度。

时间窗特异性的光遗传学操控进一步发现,在早期第1–2次配对中抑制mPFC→PAG通路,会增强恐惧学习;在晚期第3–5次配对中抑制,影响则明显减弱。相反,在晚期激活该通路,仍能降低僵直反应。更关键的是,仅在2秒电击期间抑制该通路,并不能明显改变学习;将抑制延伸至电击结束后的5秒,则能够增强恐惧学习。电击前及电击期间的抑制、试次间隔期的抑制,均未产生类似效果。这些结果提示,mPFC→PAG通路对早期学习的限制,与电击结束后的延迟活动密切相关,为理解威胁经历如何影响后续记忆更新提供了时间维度上的环路线索。

SST中间神经元:让“刹车”逐步松开

随着学习推进,mPFC→PAG通路的限制作用为何会减弱?研究团队进一步考察了前额叶局部抑制性微环路。钙成像显示,与mPFC→PAG神经元的电击响应随学习逐渐减弱相对应,生长抑素(SST)阳性中间神经元的响应在后期训练中逐渐增强,并与恐惧僵直水平呈正相关。小清蛋白(PV)阳性中间神经元则未表现出类似变化。

功能操控发现,抑制SST中间神经元会削弱恐惧学习,激活则增强僵直反应。电生理记录证实,SST中间神经元能够通过GABA能突触直接抑制mPFC→PAG神经元;同时激活这两类神经元,则可抵消单独激活SST引起的僵直增强效应。这些结果支持一种局部调节机制:随学习增强的SST神经元活动,可能通过抑制mPFC→PAG神经元,逐步减弱该通路对学习更新的限制。结合漏积分发放(LIF)与脉冲时序依赖可塑性(STDP)的神经网络模拟,还重现了mPFC神经元的部分延迟响应特征,为理解这一微环路的活动动态提供了理论支持。

图:逐试次折扣强化学习模型及其相关前额叶微环路的发现与鉴定


总之,该研究将逐试次行为建模与神经环路、细胞及突触层面的证据联系起来,揭示了前额叶微环路动态调节威胁学习的机制(如图所示)。研究提示,每次威胁经历对记忆形成的影响,会随学习进程而改变。这为理解不同个体面对相似经历却形成不同恐惧记忆的现象,以及创伤相关疾病中的异常威胁学习,提供了新的思路。

复旦大学脑科学转化研究院李伟广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徐天乐教授、复旦大学脑科学转化研究院袁鹏教授为该论文共同通讯作者。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易昕博士(现为复旦大学博士后)、魏名扬博士生,以及复旦大学脑科学转化研究院余同舟博士生为共同第一作者。

论文链接: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6-79254-6